
宋德华,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。
[摘 要] 学界对白沙心学的“端倪”说历来歧见甚多,大都将其归属于道德论或修养论。通过对陈献章相关言说的引证、辨识和贯通,并置于其整个思想脉络中进行分析,可知“端倪”的要义是指治学求道的“入处”,其内涵包括以道为体、心道合一、联通万物、顺应自然、涵养自得等核心理念,而将“端倪”称为“善端”实为对孟子之语的借用。“端倪”说实质上是一种基本认知方式说,具有彰显纲要和指引方向的意义,总体上应归属于认识论。
“端倪”一词,本来是一个含义简单明了的普通词语。[1]但在白沙心学中,“端倪”却非同寻常,成为“为学须从静中坐养出个端倪来”[2]这一重要命题的关键词,其承载的思想内涵远超原来的词义。准确阐释“端倪”说之意,[3]对深入了解白沙自得之学,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。
对“端倪”的含意,陈献章未直接作过说明,而学界则有很多不同的解读。[4]仔细考察,这些说法虽各有所长,却存在一个共同的问题,即对陈献章本人关于“端倪”言说的引证、辨识或贯通较少,与白沙心学基本理念的联系不够紧密,因而在解读“端倪”时,难免出现某些简单化的误判,以致程度不一地偏离了其原意和主脉。
实际上,陈献章虽未直接定义“端倪”,但从多个角度所作的论述并不少。认真审视和比较这些论述,并将其与白沙心学的整体脉络结合起来进行分析,“端倪”说的要义似不难把握,其独特的开创性价值亦清晰可见。
一、概念界定
白沙心学所说的“端倪”,究竟为何种概念,是首先必须搞清楚的问题。只有确认了陈献章自己赋予其的特定含义,对“端倪”说的解读才能把准方向,立于可靠的基础之上。从多种史料来看,这一特定含义的自我标示不仅并不缺乏,而且可以说相当充分。
陈献章较为集中地谈论“端倪”,见于1472年与贺钦的通信。[5]他在信中对“端倪”与“为学”的关系作了明确的表述:
为学须从静中坐养出个端倪来,方有商量处。林缉熙此纸,是他向来经历过一个功案如此,是最不可不知。录上克恭黄门。岁首已托钟锳转寄,未知达否。今再录去。若未有入处,但只依此下工,不至相误,未可便靠书策也。[6]
要治学,必须先通过静坐求得“端倪”,然后才能进一步进行探讨,可见求得“端倪”是治学的首要前提。陈献章向贺钦推荐林光的亲身“功案”,两次寄录,强调其极为重要,假如尚未找到“入处”,只要照此用功,就不会误事,不能只靠书本治学。这些话语,不禁令人想起陈献章开始治学时同样“未知入处”,“坐小庐山”之始亦只知苦读书本,直到长久静坐沉思之后才渐入自得佳境的经历。[7]可以说在弟子的“功案”中,也包含了老师的切身感受。养出“端倪”与找到“入处”,两者若合符节,“端倪”显然就是“入处”。[8]
该信如此赞赏林光“功案”,将其作为找到“入处”的无误之导,是有缘由的。林光是早入陈门的大弟子,颇得白沙心学真传,深受老师器重。在师徒通信中,陈献章对林光治学所取得的进步,总是赞不绝口。其中,有两封信与“功案”直接相关。一封写道:
来教具悉。进业之勇如此,可畏可畏。章始有志于此,亦颇刻苦。后来忧患妨夺处多,或前或却,故久而无成。缉熙今认得路脉甚正,但须步步向前,不令退转;念念接续,不令间断,铢累寸积,岁月既久,自当沛然矣。[9]
信中所言“路脉”,已有“入处”之意。他勉励林光既然步入了“进业”的正轨,就要继续前行勿退、接连不断,如此必将大有收获。稍晚的另一封信,是对林光“二月二十八日手书”的回复:
承谕进学所见,甚是超脱,甚是完全。病卧在床,忽得此柬,读之慰喜无量,自不觉呻吟之去体也。终日乾乾,只是收拾此而已。[10]
对于“收拾此理”的依据和方法,信中在林光“所见”的基础上,进行了大段议论,将如何“进学”的要领阐发得淋漓尽致(详见下文)。
此后,陈献章收到贺钦来信,有“因便赐教”之请。[11]他原本打算自己复信与之论学,未能完成,因而转托治学很有见地的林光代笔:
秉笔欲作一书寄克恭,论为学次第,罢之,不耐寻思,竟不能就。缉熙其代余言。大意只令他静坐,寻见端绪,却说上良知良能一节,使之自信,以去驳杂支离之病,如近日之论可也。千万勿吝。[12]
“不耐寻思”,即难以费神深究,可见“为学次第”不容易讲清楚,于是干脆请人代言。他向林光交代了传话的“大意”:要贺钦先通过静坐以找到“端绪”,[13]再知晓“良知良能”以获得自信,从而消除“驳杂支离”的毛病。这一毛病,陈献章自己在跳出功名迷途之前也同样存在过,“学不得其方,汩没于声利、支离于秕糠”,下了很大决心才得以改正。[14]现传授给弟子的经验,正来自以往的亲身教训。所谓“近日之论”,应即为上述林光的“进学所见”。[15]
也许是担心难承重托,林光似并未代其师回信。在此情形下,陈献章于是自己作答,但只作了“为学须从静中坐养出个端倪来”的高度概括,具体主张则以林光“此纸”“功案”为说明。这一功案,应该就是林光二月二十八日的信。[16]如前所述,陈献章对该信评价极高,四月回函时虽未用“端倪”一词,满纸却充溢“端倪”之意。到将该信录寄贺钦时,再加提炼,“端倪”说便直接提纲挈领,成为“功案”的画龙点睛之笔。
陈献章68岁这一年(1495),还给贺钦写了封论学的信:
三十年妄意古人之学,众说交腾,如水底捞月,恨不及与克恭论之。今自谓少有见处,得其门而入,一日千里,其在兹耶?南北万里,意所欲言,非尺简所能尽。[17]
信中指出在长达30年的时间里,见到很多人对古人之学妄加揣测,皆不得其真,而相信自己已确有所见,找到了治学求道的“入处”(“得其门而入”)。认为只要进入其门,便能取得“一日千里”的进步。“入处”即“端倪”的重要性,再度得到确认。
在某种意义上,“入处”似乎也可以说是一种“开端”,但与一般的“开端”含意很不相同。“开端”重在表示一个过程的起点,适合与“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”相搭配,而“入处”重在表示一个领域的进口,具有引航指路的作用,因此能收“一日千里”的功效。这种不同,有着本质上的差别。作为“开端”,只要开始起步即可,而作为“入处”,则需下很大功夫寻找,只有真正找到,才能迈入治学求道的坦途。陈献章一再以“入处”定义“端倪”,其深意正在于此。
二、思想内涵
将“端倪”界定为“入处”,突出显示了其重要性。那么,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“入处”呢?要作出解答,就需要进一步对其思想内涵加以揭示。事实上,陈献章不仅提出了“端倪”概念,而且还赋予其非常丰富的心学底蕴,使其呈现别具一格的特色。
表达“端倪”说内涵最具纲领性的论述,见于前引陈献章辛卯四月给林光的复信。他在赞扬林光的见解“甚是超脱,甚是完全”后,紧接“终日乾乾,只是收拾此而已”,写下了以下议论的文字:
此理干涉至大,无内外、无终始,无一处不到,无一息不运。会此则天地我立,万化我出,而宇宙在我矣。得此霸柄入手,更有何事!往古来今,四方上下,都一齐穿纽、一齐收拾,随时随处,无不是这个充塞。色色信他本来,何用尔脚劳手攘?舞雩三三两两,正在勿忘勿助之间。曾点些儿活计,被孟子一口打并出来,便都是鸢飞鱼跃。若无孟子功夫,骤而语之以曾点见趣,一似说梦。会得,虽尧舜事业,只如一点浮云过目,安事推乎?此理包罗上下,贯彻终始,滚作一片,都无分别、无尽藏故也。自兹已往,更有分殊处,合要理会。毫分缕析,义理尽无穷,功夫尽无穷。书中所云,乃其统体该括耳。[18]
这段话,包含了三个联系紧密的要义:一是明确指出“此理”(“理”即“道”)无所不在、无穷无尽,没有任何事物不受其制约,学者的一切努力,都只是为了体认“此理”而已;二是强调若能以心识道,就能认清宇宙的一切奥秘,提纲挈领、从容不迫地理顺万千事理,既不会误解曾点之乐,也不会盲崇尧舜事业,从而得以进入心道一体的境界;三是表示人的认知永无止境,应本着“理一分殊”之义,对一切事物中包含的道理进行具体细致的分析,尽可能作出最大限度的努力。简言之,就是要将道体、以心识道、认知的无限推进作为治学求道的纲要,而这正是构成“端倪”或“入处”的主干。[19]
这一主干,在陈献章其他诗文中有更多的体现、发挥或补充。它们大致可分两类:一类直接用“端倪”或“端绪”立言,另一类则以相似的词语代指“端倪”展开论说。对其进行分析和比较,“端倪”说的整体面貌可辨识得更加清晰。
先看第一类。
其一,《林君求余一线之引示以六绝句》六首之二:
存心先要识端倪,未识端倪难强持。万象森罗都属我,何尝真体离斯须。[20]
“存心”即“存心养性”,保存本心、养育正性之意,语出《孟子》,是儒学的一个基本观念。[21]在陈献章看来,要做到“存心”,先要认清“端倪”,如果认识不清,想保持本心也是不可能的。宇宙万物与我同具一体,这个“体”就是“道”(即“真体”),它从来就没有片刻离开过物我。陈献章同样是言“心”、言“道”、言“宇宙”,却与“端倪”说的主干靠得很近。
其二,《寄缉熙》二首。第一首:
种种日用见端倪,而此端倪人莫窥。不有醒于涵养内,定知无有顿醒时。
诗中讲的是“端倪”与“日用”及“涵养”的关系,指出“端倪”就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中,只是一般人意识不到罢了。要找到“端倪”,若不通过内心修养加以领悟,终究还是一无所获。该诗为理解“端倪”,增添了新的要素。第二首:
明善进诚心,未能省外事。顿使知虑烦,修身功不易。[22]
这是对前诗的补充,“外事”即“日用”之事,不能避开不理,而要将其看清楚想明白,需不厌其烦地思考,下足修身的功夫。
其三,《与林郡博·二》,指明“端绪”即“真心”:
德孚兄近专向里寻索,若念念为之不置,可识端绪。上蔡云“要见真心”,所谓端绪,真心是也。缉熙后一札已具此意,但恐功夫不能无间断耳,更企勉之。[23]
上蔡所说的“真心”,是指孟子的“仁心”,[24]而陈献章所说的“真心”,借用上蔡之语,实际所指者为识道或合道之心。这一“真心”与前面的“真体”,具有完全的一致性。“识端绪”既然等于“见真心”,也就意味着只有真正获得心对道体的认识,才算找到了“端绪”。信中肯定了德孚寻找的方向(“专向里寻索”,相当于“涵养”),相信其只要坚持不放弃,就能达到“识端绪”的目的。他同时勉励林光欲见“真心”,必须不断努力,这与前诗所说要在“涵养”中见到“端倪”,亦为同一意思。
再看第二类。
该类诗文虽采用了别的词语,而实际表达的仍为“端倪”之意。它们因论述较为详细,对解读“端倪”说更有帮助。其代表作,可以两篇文字为例。一篇为《书自题大塘书屋诗后》,是陈献章为自己所作《大塘书屋》诗撰写的跋语,其中这样解释该诗之旨:
首言大塘书屋乃中书蒋世钦所建。颔联言为学当求诸心,必得所谓虚明静一者为之主,徐取古人紧要文字读之,庶能有所契合,不为影响依附以陷于徇外自欺之弊,此心学法门也。颈联言大塘之景,以学之所得,《易》所谓“复其见天地之心乎”,[25]此理洞如,然非涵养至极、胸次澄彻,则必不能有见于一动一静之间;纵百揣度,只益口耳,所谓“何思何虑”、“同归殊涂”、“百虑一致”,[26]亦必不能深信而自得也。末联借方士之丹,以喻吾道之丹,卒归之龙门者,明其传出于程子而人未之知也。[27]
这段话最重要者,就在“心学法门”一句。法门者,根本路径也,即陈献章屡屡说到的“入处”。这是何种“法门”呢?其解说道:为学应该求之于心(而不是求之于书本),务必得到“虚明静一者”为主体,然后再从容选读古人要论相对照,这或许就能使己心与“道体”相合,不致出现随声附和、心外求理、自我欺骗等弊端。这里所说的“虚明静一者”,即是指“道”。[28]接着,他以“景”言“理”(在白沙心学中“理”与“道”可通用),进一步强调“心学法门”的重要性:若能循此法门,就能学有“所得”,己心与天地相通,从万事万物的“一动一静”中对道体洞若观火;但要做到这一点,必将“涵养”功夫做到极致,否则只能停留于空想,也不会对道体的普遍性深信不疑、自有所得。最后,指出了心学与程子的传承关系。关于“心学法门”的这些解说,与陈献章前面所论“端倪”彼此呼应,如出一辙,足证两者只是提法有别,实际上是相同的概念。
另一篇为《送罗养明还江右序》,文中对“心学法门”换了一个相似的叫法“学之指南”。该序由诗论及学:
君子之所以学者,独诗云乎哉?一语默、一起居,大则人伦,小则日用,“知至至之”,“知终终之”,[29]此之谓知。其始在于立诚,其功在于明善;致虚以求静之一,致实以防动之流,此学之指南也。[30]
这就是说,君子所学,并不限于写诗。凡说话或沉默、活动或休息,大至伦常之事,小至日常生活,都应善于抓住时机做该做之事,而当事情该结束之时则不再勉强行动,这才真正叫作学有所知。要做到这一点,就要以树立诚心为起点,以明晓善德为功用,而进行抽象思辨以求“静一”之道,不离实在之事以避免行无边际,这是治学的正确方向。这里的“静之一”,同于前面所说的“虚明静一者”,都是指“道”,是治学务必求得的“本体”,而“致实”则相当于不脱离“万象森罗”和“种种日用”。可见,“学之指南”与“心学法门”以及“端倪”“端绪”,都只是说法不同,其实质没有什么区别。
透过以上内涵,可以了解“端倪”说的全部,更可体味其核心要义。它们始终紧扣“入处”之定性,涉及面广泛,层次和角度多种多样,言说颇有独特的创意,是理解“端倪”说真谛最重要的根据。
三、词语借用
除“心学法门”及“学之指南”外,陈献章还采用了另一词语来表达“端倪”,这就是“善端”。如前所述,在不少论者看来,“端倪”即为“善端”,而“善端”则相当于孟子所说的“四端”。如此解读是否准确,似有重新审视的必要。
陈献章详论“善端”,亦见于写给林光的信。为了讨论得比较充分,谨照引如下:
前日告秉之等只宜静坐。子翼云:“书籍多了,担子重了,恐放不下。”只放不下,便信不及也。此心元初本无一物,何处交涉得一个放不下来。假令自古来有圣贤未有书籍,便无如今放不下。如此,亦书籍累心耶?心累书籍也?[31]
夫人所以学者,欲闻道也。苟欲闻道也,求之书籍而道存焉,则求之书籍可也;求之书籍而弗得,反而求之吾心而道存焉,则求之吾心可也。恶累于外哉?此事定要觑破;若觑不破,虽日从事于学,亦为人耳。
夫子语为政曰:“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”子贡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三者何先?”曰:“去兵。”“必不得已而去,二者何先?”曰:“去食。”必不得已而去,非恶而去之,三者不可得兼,则亦权其轻重次第取舍之而已。夫养善端于静坐,而求义理于书册,则书册有时而可废,善端不可不涵养也,其理一耳。斯理也,识时者信之,不识时者弗信也。为己者用之,非为己者弗用也。
诗、文章、末习、著述等路头,一齐塞断,一齐扫去,勿令半点芥蒂于我胸中,夫然后善端可养,静可能也。终始一意,不厌不倦,优游厌饫,勿助勿忘,气象将日进,造诣将日深。所谓“至近而神”,[32]“百姓日用而不知”[33]者,始自此迸出体面来也。
到此境界,愈闻则愈大,愈定则愈明,愈逸则愈得,愈易则愈长。存存默默,不离顷刻,亦不着一物,亦不舍一物,无有内外,无有大小,无有显隐,无有精粗,一以贯之矣。此之谓自得。[34]
这封长信,阐述了几个重要观点。
第一,“此心”不可陷于书籍之中。“此心”,指人所具有的认知能力。针对弟子中存在的需读之书太多、放不下心静坐的看法,陈献章指出有此放不下,就会对自己的认知能力失去信心。他申论道:这一认知能力原本是纯粹无物的,并无任何需要放下的东西;假如自古以来虽有圣贤却未著书(意为圣贤是因认知能力而非著述才成其为圣贤),那么,也就没有今日的放不下了。因此,不能说是书籍拖累了心,而应说是心拖累了书籍(意为对书籍没有正确认识)。
第二,治学以知晓大道为目的。如果求之于书籍能够得道,就求于书;如果无法得道,就要反求于吾心。绝不可不论得道与否,只一味求之于书本。对于这点,一定要想透彻,若想不透彻,虽每天都在治学,也只能是依附于他人,而没有自己的收获。
第三,“养善端于静坐”比“求义理于书册”更紧要。当求于书籍与静坐涵养必须二选一之时,应舍前者而选后者。这不是因为讨厌书籍,而是因为相比之下,涵养更显重要。正如孔子论“为政”,当只能对“足食、足兵、民信之”三留一时,他首选“去兵”,次选“去食”,最后留下了“民信之”。之所以“去”,不是厌恶,而是“必不得已而去”,在三者不可兼得的情况下,排列了一个“轻重次第”的取舍顺序。两种取舍,依据的是同一个道理。对此道理,懂得把握时机者相信,不懂者则不信;治学为己[35]者会采用,治学不为己者则不会采用。
第四,要养“善端”就必须做到心“无一物”。要将通往写诗、作文、不良习气、著书立说等的门径一概堵死,丝毫不受这些事情的干扰(既不受这些“路头”的制约,也不以这些“路头”为目的),这样才可养出“善端”,也才能真正静下心来。在此基础上,通过专注而持续的努力,气势将日有新进,造诣将日有加深,对“道体”的认识将不期而然地自成独特格局。
第五,养出“善端”后自得之学将顺利拓展成形。“善端”的获得,将使人的认知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天地,见闻越添增则思想越丰富,意念越坚定则眼光越透辟,心志越自由则收获越丰硕,讲求越平实则进取越显著。深知“道体”无时无处不在,既存之于物又超之于物,一切内外、大小、显隐、精粗者,皆有同一之道贯穿其中,这样就可以称之为“自得”。
该信写于陈献章辛卯四月复林光信,力赞其见解卓越,并随之将其经历作为养出“端倪”的“功案”于三年之后(1475)推荐给贺钦。两相比较,其主旨无二,都是要尽力以心求道,只不过后者比前者论述得更为充分。此外,该信中所主张的放下心来、反求吾心、静坐涵养、扫尽芥蒂、终获自得等,与前述两类论“端倪”的诗文相对照,基本含意十分接近,有些用语甚至完全相同。由此似可确证,“善端”即为白沙心学所说的“端倪”,而不是孟子所主张的“四端”,以“善端”称“端倪”,只是一种借用。[36]就“善端”的本义而言,也与“端倪”多有区别,不宜将两者等同起来。[37]
总括前论,可知陈献章所言“端倪”,是指治学求道的“入处”即门径或路径,其内涵主要包括以道为体、心道合一、联通万物、顺应自然、涵养自得等核心理念,而将“端倪”称为“善端”实为对孟子之语的借用。要识得“端倪”,必须苦下功夫,悉心寻找,不断体验,并与自身的独特境遇和感悟结合起来。惟有如此,才能开启入道的大门,才能得道越来越多,悟道越来越深。“端倪”说实质上是一种基本认知方式说,具有彰显纲要和指引方向的意义,总体上应归属于认识论而不属于道德论或修养论。“端倪”说不但鲜明体现了白沙心学的特质,而且在理学乃至儒学史上取得了某种程度的突破。
注释
[1]端倪:事情的眉目;头绪。《辞海》缩印本,上海:上海辞书出版社,2010年,第419页;参见《汉语大辞典》缩印本,中卷,上海:汉语大词典出版社,1997年,第4894页。
[2]《与贺克恭黄门·二》,黎业明编校: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9年,第180页。贺钦,字克恭,白沙弟子。黄门:官名,即黄门侍郎。
[3]对“端倪”说命题的研究,可略分为“静中坐养”之功和获得“端倪”之果两部分。学界对前者的分析比较一致,颇中肯綮,而对后者的认识则多有分歧和不足。本文的讨论聚焦于对“端倪”涵义的解读,进而判定整个“端倪”说的实质和归属。
[4]学界论及白沙心学的著述甚多,代表性专著有刘兴邦的《白沙心学》(北京: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2年)和黄明同的《明代心学开篇者陈献章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3年)。刘著介绍了前人关于“端倪”说的两种看法:一是“端倪”即“开首”,此说“其本意是以静坐功夫而养出为学之好的开首也”;二是“端倪指整个宇宙”,此说“即谓静中勿忘勿助之心可以养出生生活活的宇宙之意”。著者自己的看法为:“端倪”说“是一个涉及本体论与方法论两个层面的命题,它是指通过静坐的功夫确立心之主体”,亦即通过主静的方法“确立心的主体地位”。(刘著,第68-69页)黄著经过分析比较,将以往对“端倪”的各种解读大致归为两大说法:其一是把“端倪”等同于“开端”,其二是把“端倪”视为“善端”即孟子所说的“四端”,表示比较认同后一说法,并认为就整个“端倪”说而言,“静”是“为学的入门”,求得“端倪”才是“为学之目的所在”。(见黄著,第93-96页;参见黄明同:《明代心学研究:白沙学、甘泉学与阳明学》第三章第二节之三“静养端倪”,北京: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24年,第110-117页)论文方面,近年王光松发表《陈白沙“端倪”说考论》,详征博引,细究源流,得出“端倪”说是“一种糅杂了庄子‘坐忘’、孟子‘四端’、明道‘识仁’等思想成分的新型仁论与工夫论”的结论。(《现代哲学》2021年第1期)种种观点,差别很大,总体而言则大都将“端倪”说归属于道德论或修养论。
[5]该信写作时间,见黎业明撰《陈献章年谱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5年)第78页的考订。
[6]《与贺克恭黄门·二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180页。编校者原注:“‘静中坐’,《明儒学案》所引述作‘静坐中’。”林光,字缉熙,白沙弟子。
[7]见《复赵提学佥宪·一》《龙岗书院记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195-196、42页。陈献章28岁至39岁(1455—1466)的十余年间,曾在祖屋碧玉楼附近的“小庐山居舍”闭门研思,终于成就了自得之学。参见宋德华:《陈献章“春阳台十年静坐”说献疑》,《学术研究》2023年第6期。
[8]陈献章还这样论述“静”与“入处”的关系:“伊川先生每见人静坐,便叹其善学。……晦庵恐人差入禅去,故少说静,只说敬,如伊川晚年之训。此是防微虑远之道。然而学者须自度量何如。若不至为禅所诱,仍多静方有入处。若平生忙者,此尤为对症药也。”(《与罗一峰·二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210页。伊川即程颐,晦庵即朱熹)这段话讨论了“静”的利弊,仍主张“多静方有入处”,将“静”与“入处”连为一体,这与“为学须从静中坐养出个端倪来”似无二致。
[9]《与林郡博·一一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289页。该信注明写于辛卯(1471)正月五日。郡博,府学学官,林光曾任此职。
[10]《与林郡博·六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282页。该信注明写于辛卯四月。编校者原注:“‘此柬’,《南川冰蘖全集》卷末附录此信,作‘此纸’;‘收拾此’,《明儒学案》所引述作‘收拾此理’。”
[11]《简石斋陈先生》第三书,贺钦著、武玉梅校注:《医闾先生集》,沈阳:辽宁人民出版社,2011年,第57页。
[12]《与林郡博·一七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289页。
[13]“端绪”与“端倪”同义。见《辞海》缩印本,第420页;《汉语大辞典》缩印本,中卷,第4895页。
[14]见《龙岗书院记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41-42页。
[15]参见黎业明:《陈献章年谱》,第57页。
[16]黎业明认为,此功案“疑指林光辛卯九月某日《奉陈石斋先生》,亦即其代白沙先生所作与贺克恭书。详情有待进一步考证”。(《陈献章年谱》,第78页)这一判断,很可能有误。林光“九月某日”的这封信,已收录于《陈献章年谱》(见第59页),通读全文,并不以养出“端倪”为主题,也无为师代笔之迹象,而是专谈“守吾默默,时而应之”的话题。对于该信,陈献章于“辛卯十月十一日”回复说:“来喻主张默默,甚好。默默守得住,言语才多便走了。须假默默去养,教盛大。《中庸》言细不遗、大不过,工夫则不离个忠信;孔孟却就言语上教人点检,便是终日乾乾也。”(《与林郡博·一四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287-288页)“主张默默”与养出“端倪”相隔甚远,可见该信似不大可能作为陈献章极力推荐的“功案”。
[17]《与贺克恭黄门·一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180页。
[18]《与林郡博·六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282-283页。无尽藏:尽,盡,音进;无尽藏,取用不尽之意。尽无穷:尽,儘,音紧;尽无穷,力求达到最大限度之意。
[19]参见宋德华:《论白沙的心道合一说》,宁新昌主编:《岭南学术与心学文化》,上海:上海辞书出版社,2022年。
[20]《林君求余一线之引示以六绝句·二》,陈永正笺校:《陈献章诗编年笺校》下册,广州:广东人民出版社,2018年,第1091页。
[21]《孟子·尽心章句上》:“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”其意为:“尽量保持善良的本心,这就是懂得了人的本性。懂得了人的本性,就懂得天命了。保持人的本心,培养人的本性,这就是对待天命的方法。”(杨伯峻译:《白话四书》,长沙:岳麓书社,1989年,第446、262-263页)
[22]《寄缉熙》二首,《陈献章诗编年笺校》上册,第21页。
[23]《与林郡博·一二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287页。李桢,字德孚,广东番禺人,陈献章好友。谢良佐,河南上蔡人,北宋学者,二程弟子。
[24]参见王光松:《陈白沙“端倪”说考论》,《现代哲学》2021年第1期。
[25]语出《易经·周易上经》:“反复其道,七日来复,天行也;利有攸往,刚长也;复其见天地之心乎。”其意略谓:天道运行自有其法则和内在联系,从“复卦”中,可以见到天地生生不息、君子道长的心。见南怀瑾、徐芹庭译注:《白话易经》,长沙:岳麓书社,1988年,第157页。
[26]语出《易经·系辞下传》:“《易》曰:‘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。’子曰:‘天下何思何虑?天下同归而殊涂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?’”其意略谓:如果思虑不能专一,则各种想法就会纷扰不已,而按照孔子的主张,天下事物皆有共同性,人们存在认识差异只是视角不同,无须困扰忧虑。见南怀瑾、徐芹庭译注:《白话易经》,第385-386页。
[27]《书自题大塘书屋诗后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92-93页。此文的缘起是:陈献章为侍御娄克让写了篇《书莲塘书屋册后》,紧接着克让之兄娄克贞的高足、中书蒋世钦也请其为大塘书屋撰文。陈献章赋诗一首,世钦不满足,于是就又写了一篇解读诗中之旨的文字。对自己所作之诗逐句解释,这在白沙诗中极为少见。可惜此诗未能留存于世,只能据此文了解其内涵。
[28]在《陈献章集》中,对此句的标点为“颔联言为学当求诸心必得。所谓虚明静一者为之主”。(孙通海点校,北京:中华书局,1987年,第68页)受此影响,论者照引之后,往往将“虚明静一者”解读为“心”,进而将“心学法门”解释为“心”的“主宰地位”等。(见刘兴邦:《白沙心学》,第3、10-11页;黄明同:《明代心学开篇者陈献章》,第90页)孙通海的标点显然不当,论者据此所作的阐释亦明显有误,心“必得”者应为“道”而非为“心”。
[29]语出《易经·周易上经》:“知至至之,可与几也。知终终之,可与存义也。”其意略谓:若时机来临,就知道如何去做,则能把握几先;若当终结之时,就知道立刻终止,则能保存道义不失。见南怀瑾、徐芹庭译注:《白话易经》,第19、20页。
[30]《送罗养明还江右序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29-30页。罗养明,江西吉安永丰人,陈献章挚友罗伦之弟。
[31]“也”字后的问号,似宜改为句号。从“假令”至此,其意显然做了肯定的判断,即:不是“书籍累心”,而是“心累书籍”。如“耶”“也”皆用问号,则没有结论,似不符本意,也不合通常表述句式。
[32]见陈献章《复张东白内翰》:“夫道,至无而动,至近而神,故藏而后发,形而斯存。”(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178页)在《答张内翰廷祥书,括而成诗,呈胡希仁提学》诗中,亦有“至无有至动,至近至神焉”之句,湛若水解读道:“所谓‘至无’者,即‘无极而太极’之‘无’,阴阳动静皆由此出,五行万物皆由此生,非‘至无有至动’乎?夫妇居室之间,无非鸢飞鱼跃妙理,活泼泼地,非‘至近而神’乎?”(《陈献章全集》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9年,第1007、1008页)可见“至近而神”,所指者为“道”或“道体”。
[33]语出《易经·系辞上传》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。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。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鲜矣!”其意略谓:对阴阳之道及善与性,有仁德的人见了即认为是仁,聪明的人见了即认为是智,而百姓虽日常受用却不知晓,所以懂得君子之道的人还是很少。见南怀瑾、徐芹庭译注:《白话易经》,第359-360页。
[34]《与林郡博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291-292页。原文未分段,为便于解读,引者酌分数段。林琰,字秉之,广东东莞人,白沙弟子;林敬,字子翼,广东东莞人,白沙弟子。
[35]“学者为己”是陈献章的一个重要主张,其要意为凡是真正的学者,治学都不会盲目听从于他人,而是注重自我探索领悟,独求学之真谛。参见《新迁电白县儒学记》《潮州三利溪记》《语录八条》,《陈献章全集》上,第48-49、56、112页。
[36]在儒家学说中,作为“善端”论的代表,有孟子的“四端”说,语出《孟子·公孙丑章句上》:“由是观之,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;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;无辞让之心,非人也;无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犹其有四体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,自贼者也。谓其君不能者,贼其君者也。凡有四端于我者,知皆扩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、泉之始达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”(杨伯峻译:《白话四书》,第390页。其白话译文,见第169页)在这段话中,孟子讲的是人与生俱来的四种善心,认为它们是仁义礼智的开端,应自觉保存和扩充,这样就能安定天下,否则连父母都难以赡养。“四端”着眼于人的道德本性,而陈献章的“端倪”着眼于人的认知能力。在白沙心学中,“仁义礼智”等固然是道体的一部分,但与整个道体并不是同样的概念。有时,陈献章也会在“四端”的意义上使用“善端”一词,如说“善端日培养,庶免物欲戕。道德乃膏腴,文辞固秕糠”(《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韵》,《陈献章诗编年笺校》上册,第3页)即是如此。该诗写于1466年,所说“善端”同于孟子的“四端”,归属于道德论,而“养善端于静坐”则与“为学须从静中坐养出个端倪来”的命题相一致,“善端”是一种借用,用以指称“端倪”,归属于认识论。借用与非借用两种用法,只要根据上下文进行分析,就能看得很清楚。白沙心学既有认识论,也有道德论,两者相互联系,并行不悖。
[37]从语义上说,“善端”意为善言善行的端始,而“端倪”同于“端绪”,意为头绪。“善端”之端与“端倪”之端,分别用的是端字的两个不同的义项,即“开头”与“头绪”。(见《汉语大辞典》缩印本,上卷,第1632页,中卷,第4892页;《辞海》缩印本,第419页)
以上文章原载于《学术研究》2026年第2期,文章不代表《学术研究》立场。篇幅原因有所删减,未经授权不得转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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